咬耳朵的痴女人(2 / 2)

东京人 川端康成 3812 字 2024-02-18

看得出来,东野在女儿面前对美根子很谨慎客气。

“我没有资格做母亲。”临走的时候,美根子说。

“女人都是母亲。”

“您家小姐和我成长的世界完全不同。最近我觉得我的性格适合在小酒馆、小餐馆和酒吧间这种地方一个人过。”

“嗨,别这么性急,慢慢想一想。”

“不急行吗?”送走东野,美根子立即决心去一趟筑地的棚户区。

文已经回来,岛木不知去向。美根子有盯着人看的毛病,然而在这儿,她被文那双阴森恐怖的眼睛盯得毛骨悚然。她强忍着可怕的目光,一本正经地问:“那您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不在这一带了。”文态度冰冷,一句话顶回来,便钻进屋里关上草席门。

美根子离开小屋,步履沉重地顺着河边走去。

“大姐,喂,大姐。”一个女人喊住她。

女人短发披散,黑皮肤,长得却不难看。

美根子不知道她是文的老婆,站住疑惑地看着她。

“我刚才一直悄悄跟着大姐来的。我告诉你健的事,咱们一边走一边谈。文这个人吃醋吃得厉害。你瞧,我的头发被他用剪子剪成这个样子。他不想把健的事告诉你,要是知道我说了,他会揍我。”

美根子和她并排走着。

“健这个人对女人简直毫无兴趣……”

“正因为这样,我就想留他继续住,等找到栖身的地方后再走。可是我们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就被赶出门了。你别恨我们。”文的老婆说话娇里娇气。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告诉我。”美根子机灵地把钞票塞在女人手里,“你千万别在意。你们让他住了一段时间,这是一点小意思,不多,拿不出手,只是表示心意……”

“哦?对不起,那我就收下了。”女人说,“你不用这样,我也会告诉你的。健被东京都收容所收走了。在新桥附近病了,就被带走了。你去警视厅这类地方一打听就知道。”

“谢谢你。他病得重吗?”

“那个时候还挺重的,肚子痛,同伴就给他打针,好像痛是止住了,可一头栽下去就一动不动了。”走到拐弯的地方,女人说,“那就这样,你见到健,向他问好。”

文的老婆晃动着乱蓬蓬的短发急匆匆回去了。

美根子回头看去,只见文的老婆疾步行走的河岸下面,浑浊的污水在夕阳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微光。清风爽快,但带着污水的臭味。

明天就能见到岛木。虽然对以后如何安排岛木心里没底,但她心情激动——这一次再也不能放走他。

第二天,美根子到警视厅保护科打听岛木的下落,但没有结果。有人告诉她去民生局问问。在民生局一间摆着许多办公桌的房间里,一个脸上雀斑显眼的中年女职员非常详尽地告诉她岛木所在的医院。

美根子跟在身穿浆烫挺括、走起路来窸窸窣窣的白大褂的护士后面。护士敲了敲一间病房的门:“岛木先生,有客人。”

俊三猛然以为是敬子来了。昨天清和弓子临走时说,敬子要是知道,会立刻奔来的。他手足无措,极度紧张,恨不得化作一缕轻烟消失踪影。昨天见到弓子,重温父女之情,清的善良心地让他万分感动,但是他越想越痛苦,现在更有什么脸面见敬子呢?

“我不想见。”

但是,俊三看见护士打开的门外站着的不是敬子,而是美根子。一看见美根子,他的心一下子松弛下来。面对美根子嗔怪的目光,他反而想露出微笑。

美根子径直走到床边,说:“好容易抓着了。您瞧,我说得没错吧,一生病,就成这个样子。再也不能放您走了,绝对不行。”她也不顾护士在一旁,像梦呓般低声诉说,抓起俊三放在外面的手摇晃。

护士退出去了。“原来是你啊。”俊三脱口而出。

美根子立刻条件反射地数落一通:“您以为不是我来?您还等谁来?等夫人,还是等女儿?所有的人都那么无情无义。他们才不会到这儿来呢。开一间小小的珠宝店,只顾自己小里小气地过日子。”

美根子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以为是国家或者东京都的救护机构救了岛木一条命,把敬子他们骂了个狗血喷头。

美根子看岛木神情为难,觉得他懦弱心软,便给他打气,越说火气越大:“我见过夫人,也见过您女儿,不止一次、两次、三次……甚至还到店里去。那又怎么样?脸上倒装得人模狗样的,却推托干净,滑溜溜的半点不沾。听那口气恨不得您死在路边才舒心呢,把我顶了回来。”

“死在路边……”俊三的眼神像是凝视远方,自言自语。

“太残忍了。我没这么委屈过。”

“是我不好。”俊三茫然地没有反应。

“您说自己不好,可总这样自我折磨能好吗?”

“没有自我折磨。”

“还说没有自我折磨?我实在看不下去,我受不了了。”美根子使劲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说,“那个夫人的大女儿心肠最狠毒,对别人的痛苦毫无同情心,大概她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痛苦。她竟然胡说总经理从他们手里偷走了妈妈,从妈妈的人生中偷走了生活和爱情,简直就是个母夜叉!您以前还和她像父女一样一起生活过,怎么这样翻脸不认人?”

“是朝子吧?她说的也有对的地方。”

“才没有呢。那种人在社会上不偷盗父母亲的力量才混不下去。”

俊三这样平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渐渐恢复正常的思维。他思前想后,对自己这般冷漠厌弃家庭的心态也十分惊愕。离家出走的时候,脑子的确不太正常。虽说厌弃家庭,并没有先人那种“出家”的志向,也没有条件追求一个人轻松自在的生活和独来独往的自由乐趣。他好像被一种病态而虚弱的厌世感纠缠,只是一个劲儿想逃离自己、逃离别人,任意任情地跌落无底的深渊,犹如将温热的身体在冰冷的床铺上滚动一样,对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厌烦,厌烦得无以复加。

俊三摇了摇似乎还有云雾缭绕的脑袋,听美根子学朝子说话。

“以后您完全可以争口气,做出样子给他们看看。”

“做出样子?”

“对,只要您有这个心,完全可以做出个样子来。”美根子憋足气说,“您只要回家去,就是堂堂正正的主人和父亲。我早就这么认为,以前就劝过您。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美根子掏出香烟,点上火,稍稍平静一下激动的情绪。

“看你抽得很香。”

“想抽吗?比以前精神多了。”美根子高兴地给俊三的香烟点上火。

好久好久没有年轻的女人这样给自己点烟了。烟气似乎熏进他的眼睛。

“总经理,您要是回到她们那儿去,肯定不会得到幸福,她们也吵得不可开交。”

“你说得对。我成了人家的眼中钉。”

“那一定恨不得拔掉。”美根子严肃地睁着大眼睛点头自语,“把总经理当作死人埋葬的难道不是夫人吗?妻子居然把自己的丈夫……我就不相信,一直在那条河上寻找。”

也许是五月的阳光强烈,美根子化过妆的脸上油光闪亮。

“我本来以为那个夫人很温和亲切、很通情达理……”

“一个死去的人忽然又活过来,以这副德行恬不知耻地冒出来,这不是叫人家下不了台吗?”

俊三觉得,就是为女儿弓子着想,自己也是不回去更好。她可以依靠敬子,和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昨天和弓子睽隔一年重逢,女儿喜悦的泪水像一股清泉灌进枯萎腐朽的树根,他的心灵枯木逢春般开始复苏——为了弓子,趁敬子还没来医院看我,赶紧出院离开。

俊三看见弓子和清在这间病房里几乎手拉着手,知道他们在相爱。清对自己无微不至的亲切关怀就是他们爱情的证据。

美根子立刻捕捉到俊三的心事,热切地说:“要是出院,就回我那儿去。什么时候能出院?”

“本来就没什么大病,大概随时都可以出院,不过要办手续。”

“什么手续?我去问,我来办。”

“恐怕你不行吧?帮我住院的是清……”

“清?啊,就是那个夫人的儿子吧?”美根子泄气地沉默不语,抬起一直俯着的上半身,“原来是这样……”

美根子深情地看着俊三,嘴唇贴近他的耳边,像低声细语一样把耳朵含在嘴里,牙齿轻轻地咬着。

一股热流酥麻地贯穿俊三的全身。

<hr/><ol><li>[4]日本说唱曲艺净琉璃的一派。&#8203;</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