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身体为我遮蔽阳光,让那些勺子不能靠近我。然而现在他连呼吸的力气都快要失去了。我拼命喊他,用我听来的名字,可他对那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皮像纸片一样逐渐下垂,嘴唇也变得如纸片般苍白单薄。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要是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躲起来就好了,要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们逃跑就好了……这个世界不是根据我的愿望运行的吗?为什么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这些可怕的东西不会自动消失?
如果这个世界是为我而存在的,为什么我还会遇到危险?
突然,一声尖利的噪响在耳边炸开,如同钢叉被按着使劲划过毛玻璃。我抬起眼,看到一只巨大的勺子悬在半空,正缓缓张开它的嘴。它几乎和房梁一样长,翻卷的嘴唇是半透明的黑色,交错的牙齿像插在它口中的尖钉,牙缝有拳头那么宽,浑浊的涎水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我顿时控制不住地尖叫,朝身边一阵乱抓,抓起什么就朝它丢过去。但没有用,这里是磨坊,我能抓到的只有谷屑、灰尘,稻草和泥巴——
手指突然摸到了什么冰凉光滑的东西,似乎是一个环。
一个尺寸和质地都让我十分熟悉的环。我立刻左右一看,然而它在我的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我暂时看不到它。
但我非常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我吸一口气,握住那个视野外的圆环,使劲一拉,只听见“哗啦”一声,我们身旁的地面打开一个口子,正好能让两个人通过,好像它从一开始就在那儿,只等着我去发现。我赶紧喊铁匠,可他紧闭着眼,似乎已经失去意识。没有时间思考,我立刻抱住他,朝身旁的小门用力滚去。
——我们掉下去了。落入黑暗的刹那,耳边一片静谧。然而紧接着,“嗡嗡嗡”的振翅声再次在头顶响起。我抬头一看,我们来时的入口还亮着光,就像一个悬在半空的方正的月亮,那些勺子就从月亮里蜂拥飞来。我几乎停住呼吸。幸好,它们还没接触到我们,便在黑暗中化作无数闪光的碎屑,仿佛被磨碎的星星,逐渐熄灭,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再没有看到听到任何让我恐惧的东西了,我在黑暗中安心地坠落。我望向铁匠,明明没有光,我却能依旧看到他的睫毛在风中颤抖,头发飞舞着融入黑暗。他的脑袋还倚在我手臂上。我从没有像这样抱住过别人,这是从前那个小矮子的我从未有过的奇怪感受,和抱娃娃完全不一样……还好他晕过去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试着松开抓住他的手,他一下子被气流冲开,几乎要从我身边飞走。我赶紧又抓住他,再不敢松手。我们就像两片结在同一条梗上的叶子,被风吹着落入一个长长的漆黑的井口。
铁匠的眼皮颤动起来,他睁开眼睛了,只是视线一时没能聚焦。我看到他的嘴唇缓慢地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我说你别怕,这里很安全,那些勺子都死了,我们马上就会落地——
这句话刚从我口中说出,重心突然一顿,下坠感随之消失,我的双脚碰到了地面。在我的注意力停留在脚上的时候,四周亮起了光,视野中一片澄白。
我回过神来,要松开铁匠,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右臂完完全全变成了纸片,我差点没把他的胳膊抓破。我赶紧换了个姿势搀住他,问他疼不疼,但他皱着眉头,视线涣散,呼吸急促,对我说的话也没有反应,好像还停留在一个未完的噩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