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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首歌:“公主要来了,大家都变了模样”——这些孩子也是“大家”吗?他们在成为流鼻涕小鬼以前,曾经是另外的样子?
我也是“大家”,所以我才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
还是说……我是“公主”,因为世界为了我存在?
那个小孩儿说,我可以什么都不想,放弃选择也是一种选择。可那些古怪的歌词就像一群执着的马蜂,无时不刻在我耳边“嗡嗡”飞舞;就算我努力忽视它们的存在,它们也会在我每一个走神的瞬间亮出螯刺,往我手上蛰叮出一串红红亮亮的血泡。
那些孩子已经跑到我跟前了,又伸出手来拉着我推着我,说着平时那些吵吵闹闹的话。我问他们为什么叫我“希尔芙”,他们“叽叽喳喳”地说因为我就是“希尔芙”;我问他们“希尔芙”是什么意思,他们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却没一个开口回答,好像那是句见不得人的脏话。
我生气起来,从小孩堆里抓住一个大声问他,“希尔芙”是什么意思,镇子以前是什么样的;他被我吓得说不出话。我又问一遍,他“哇”的哭了出来,从我手中挣脱逃走。其他孩子也跟着大叫着跑开了。
小孩子什么都知道,但小孩子不是什么都会说。也许小孩子口中的“希尔芙”就像青蛙的“呱呱呱”,小鸟的“啾啾啾”,他们叫我“希尔芙”只是因为自己想叫,并不是为了让我理解什么,也没想向我传达什么。人不可能理解青蛙,人连人都不能理解。
我在街上慢慢地走了一会儿,迎面而来的暖风吹得我昏昏欲睡,好像把脑子都要吹空了。我路过沿途的店铺和小摊,看到街上的人在讨论昨天的长夜,明天的天气,语气里有些克制的恐慌,和夸张的平静。真奇怪,长大之后,以前听不出来的东西,现在都能听明白了,是因为个子变高,离说话声更近了吗?街上的人看到我,和我打招呼,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镇子变得陌生了,我好像是第一天来到这里。
经过点心店的时候,我看到老板的女儿正在挂出新的gg牌。她说她爸爸感冒了,这两天的点心都是她做的,让我别吃,不好吃。我问她有没有在街上见过会飞的勺子,她反问我那是什么。
是吗,那太好了。
我也去巷子里看了裁缝铺和铁匠铺——没回来,我想见到的人哪一个都没回来。于是我回家去了,回伊摩的家。
我回忆过很多次,在入睡前,在醒来后,回忆我是怎么来到这里,又住进了伊摩的家——是我的父母把我送来的吗?是伊摩把我从家里接来的吗?我是坐马车来的,还是坐船来的?但不管我怎么努力,记忆的小细绳总是在手里慢慢断裂,像泡了水的面条一样化开。
与镇子有关的记忆似乎是从某一个清晨开始的。某一天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并不宽敞但非常舒适的小木床上,窗外阳光正好,楼下飘来饭菜的香气,于是虚空中的声音告诉我:快起床,去吃饭,楼下的女人叫伊摩,她是照顾你的人……而当时的我想必毫无察觉,这是我记忆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