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 / 2)

山涧有青 小致 1248 字 2个月前

在母亲和父亲的口中,只有我与两位兄长是谢家的孩子,我和这些弟妹,有着明确分明的界限。

其实她唤我「阿姐」,我本该严厉的斥责她,论身份,她该唤我一声三小姐。

可不知怎地,我心里好像生出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觉得自己倘若赶走了她,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我垂眸:「东西我收下了,你想要什么?」

她朝我咧嘴一笑,然后来牵我的手。

「我想阿姐陪我放风筝。」

「我想尽我之所能,给阿姐多一点快乐和开心,很想很想。」

我学不会放过自己,父亲母亲不肯让我看的书,我偏要去看,努力学,整日泡在藏书楼,只是书读的越多就越崩溃,越无法接受谢氏对于女子的教育。

我将这一切归结为自己无能,会有强烈的负罪感和愧疚感,会把曾经的痛苦翻来覆去在心里撕开无数遍,伤口溃烂,痛感麻木。

直到我不再顶撞传授《女诫》的先生,而是平静的答道:「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

先生听罢终于大声的夸赞我。

可我的心中早就已经鲜血淋漓。

负罪感时常折磨我不得轻松释怀,原来真正的情绪也没有什么形容词,只是难过,最终冷峻的置身事外,接受这一切,这就是谢家女的命运。

后来,小春时常来找我,有时带着她摘下的蒲公英和不知名的野花,有时带着送给我的并不传神的画像,有时,还会带着被人欺负的一身青紫。

我牵着她的手,挨家挨户找上世家的门去替她讨公道。

母亲说:「一个讨你欢心的玩意儿,你未免失了态。」

我已经习惯了应付父亲和母亲的说辞。

「小春毕竟姓谢,我们可以打骂,但外人不行,丢的是谢氏的颜面。」

在他们的心里,我们要先姓谢,然后才是我们自己。

母亲闻言没有继续责难,而是点醒我道:「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故意让你瞧见这些的?除了你,谁会帮她。」

「再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就将《女则》抄上一百遍。」

我失笑。

我一直都知道谢小春接近我,是抱有目的。

可我真的。

太寂寞了。

世人逐利而生,她一个小女孩想从我身上讨得什么好处,并不是奇怪的事。

只要她一日待我好,一日不露出爪牙。

我想。

我便会一直给她想要的。

十岁那年,我从西郡归来后便病倒了。

梦里总会梦见那些难民绝望的哭喊,开始恐惧入睡。

一次夜里,我看见屋外闪着光亮,有灯火透过屏风隔断一层层照进来,是谢三提着灯笼在外为我守着。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小春躺在里间的小塌无声的陪着我,与我一同凝望这些安静的夜。

只是听见我醒了,便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问:

「谢三是去给阿姐捉萤火虫了吗?外面好亮啊。」

我沉默不语。

第二日装作无事发生,带着笔墨书童去上族学,继续装作什么都不懂,看着满厅懵懂的谢家子侄,做好一个本分愚钝的嫡女。

我最喜欢的便是宋大家的书法课,与平日的所学的《女则》《女戒》不同,在这种时候,我可以认真铺开纸笔,把字勾勒出合适的弧度,一笔一画,可以藏住好多好多的不甘和怨恨。

谢珍忽然拉着三房的姑娘叫起:「谢小春,你这写的是什么啊?还不如我家嬷嬷写的。」

她举着谢小春的课业,绕着桌案跑来跑去,可偏偏没有人制止这出闹剧。

我觉得聒噪,就撕掉刚刚写好的墨宝,团成一团扔到谢珍身上。

「再胡闹我便告知母亲。」

谢珍知道我的规矩,不服气的将小春写好的字也团成了一团丢到窗外,她们二人也因此被夫子叫去罚站。

下课后我去接她一起回去,抢到谢小春前廊下弯腰捡起那团被墨水氤湿的墨宝。

我看到她的笑容一下全收,愣怔在原地,抬眼对上我的目光,慌乱无措,欲言又止的对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