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将他关在阴暗霉潮的地牢,把他塞在堆满排泄物的瓮缸,他孱弱到没有力气,瘫软在我面前不住摇头。
「晚儿,求你...别看.....」
那是十八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那样一个被烈火灼伤、被铁枪刺透手掌,都不曾眼红一下的男人,面对我时.....竟然哭了。
他求我了结他的性命,他不愿如此苟活于世。
「好...好....弟子当遵师尊所愿.....」
我含泪提剑,亲手贯穿了他的胸膛。
闭眼前,他说:
「晚儿,若有来世,为师娶你可好。」
05
回忆将我搅扰的痛不欲生。
隔日天未亮,我便醒了过来。
婢女这时恰巧进屋,见我醒来,略显为难地说:「太子妃娘娘听闻娘娘武艺高强,故而希望今日设宴款待长公主之时,能....能一睹娘娘的剑舞风姿。」
昨日我让叶冉在外人前颜面尽失,她自然不会就此轻易放过我,今日邀我的,也定是场鸿门宴。
但这长公主和太子皆为皇后所出,亦是师尊亲姐,若我能得到她的帮助,为师尊证实身份,自是事半功倍。因此无论宴会上有何等险阻,我都会迎难而上。
「这柄古剑是我特意为妹妹寻来的。」
宴席上,叶冉派人将剑递于我。
古剑质地奢华,剑身漆黑如墨,是柄好剑。
但我不信她能如此好心。
「此剑名曰....草莽。」
众人闻言,目光纷纷聚焦于我。
全大梁皆知杨氏灭门后,我这将军之女流落民间,成了草莽。
叶冉见众人眼露讥笑,勾唇又说:「听闻这古剑,出自前朝一位铸剑师之手。哦,对了,关于这剑师,还有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听说....这剑师曾收养一名孤女为徒,两人相依为命,久而久之便产生了不伦的感情。那女徒弟为保名声嫁给权贵,竟手刃恩师,贻笑大方。」
这话太过意有所指,只差点名道姓我便是那同师尊苟且,后又将其斩于剑下的无情无义之徒,故而众人都对我指指点点。
「没想到这剑还有这种渊源,哎呀,这女徒弟还真是心狠手辣,忘恩负义。」
「这种利益熏心的女子,简直是女人之耻!我若是她,定没脸嫁给权贵,苟活于世。」
「说起来....这故事倒是与我所知的一个十分相像。那人....」
叶冉看向我,本以为我会羞愧难当,谁知却见我面色如常。
「娘娘真是博学多才,只不过...野史终归是野史,真相究竟如何,还不可知。」我握紧古剑,转而看向长公主:「殿下,臣妾已经准备好了。」
长公主点头,一旁的乐师开始奏乐。
我闭起双眼,回忆曾与师尊舞剑的情景。
杨花飞舞,剑光闪烁,我们的身影在花雨中穿梭,可我回过头时,看见的却是裴玄的脸。
06
睁开眼时,他也正立在我身后。
我想起地牢里师尊的惨状,一时怒火攻心,捏剑直冲他眉心而去。
「——殿下!!」
叶冉等人尖叫出声。
裴玄亦是眉宇微蹙。
我的剑尖在即将贴近他时,急速转走,跟着抽出他身旁侍卫的佩剑。
裴玄双眼瞬间放光,接过长剑同我共舞,看呆众人。
叶冉更是嫉妒到咬牙切齿,她如何也想不到,一场本该是我受众人所指的宴席,竟变成我同裴玄展示恩爱的场合。
事后,裴玄迫不及待同我亲热。
我唤来婢女,递于他一碗药膳。
裴玄挑眉:「晚儿这是觉得孤能力不足?」
「殿下说什么呢...」我忍着恶心,故作羞赧:「这明明是晚儿特意请御医,为殿下开的延年汤。」
「这药甚苦,不若....」
裴玄将药递到我嘴边。
「晚儿喂与孤吧。」
「.....」
我望着药汤,目光幽幽。
裴玄嘴上说爱我,可现实中并未与我有过信任,且他先前便如此试探过我。
可惜他终究棋差一招,不知我除了跟着师尊修习医术,还偷学毒术。
除非我愿意,否则这天下,没有人能毒得死我。下在他药中得噬心散于我来说,不仅无毒,反而是种有助于壮体的灵药。
「殿下都这般年纪了,怎的还如此稚气。」
我将药汤一饮而下,跟着俯身紧贴他唇角。
裴玄本还享受,下秒却被我大力咬烂舌根。
「大胆!!」
我对他的怒火丝毫不惧,反而噘嘴说:「太子妃故意让我在人前出丑,大师兄还不帮我教训她,哼,晚儿就要咬你出气!」
裴玄闻言,盛怒的脸转而露出了一丝无奈。
「你想如何?」
叶冉是当今宰相之女,宰相府又是裴玄赖以依靠的势力,所以我不会傻到真的相信,他会为我出头,于是道:
「她在长公主面前散播晚儿的谣言,晚儿不服,晚儿要亲自同长公主解释,好让长公主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玄笑我幼稚:「好,便依你,孤这就安排你和长姐见面。」
我望着他夜郎自大的脸,眼中掠过一丝讥讽。
裴玄,你且看着吧。
我定会让你知道,戕害师尊要付出何等的代价!
07
在裴玄安排下,几日后,我带着礼品拜会长公主府。
长公主虽不与叶冉一势,却也十分瞧不起我这落没武将遗孤,尤其我同师尊之事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她打我踏入东宫的第一天开始,便看我不顺眼。
故而我请安跪了一个多时辰,长公主才命人扶我起身。
「晚秋有十分重要之事告知殿下。」
我没有起来,而是推开婢女,掏出师尊的荷包。
长公主本想怒斥,却在望见我手中的荷包时,面色大变。
「你、这荷包怎会在你手上?!」
「殿下若是想知道,烦请屏退宫人。」
长公主急于知道真相,忙挥手遣散宫人,跟着俯身想要夺走荷包,却被我侧身躲开。
长公主怒喝:「你、大胆!!你可知那是本宫与母后,共同绣与玄儿的百日宴贺礼,快将它还来,否则本宫定要治你偷窃东宫之罪!」
「殿下息怒。」我冷声:「殿下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何您和皇后娘娘绣给太子的荷包,会在我手上。」
「自然是被你偷——」
长公主一顿,秀眉紧蹙。
这荷包早在三十年前,便被裴玄的奶娘弄丢了,而那时我尚未出生。
「这荷包,究竟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荷包是我师尊的,收养他的那户人家说,当年看见位身形矮胖且跛脚的中年妇人,半夜偷放孩子。」
长公主呼吸一滞。
「你的意思是....」
「殿下猜的不错,当今太子裴玄并非龙种,乃是当初被奶娘狸猫换太子的妓女之子。」
「不、这不可能....大胆杨晚秋,你颠倒是非究竟是何用意!!」
「晚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言,便叫我出门横死!」我举手发誓:「您的亲弟弟,我的师尊,被假太子暗害,制成人彘死得凄惨,长公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歹人继承大梁,危害四方么!!」
长公主被我震住,一时无言。
「长公主若是不信,便顺着奶娘踪迹追查吧。」
我说罢,将荷包甩进她怀中,跟着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