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沾手。我设计戒指的款式,说不定每个月都会有工资收入。”敬子看着俊三,睁眼说瞎话。
“有工资……”俊三自言自语,接着又对敬子说,“反正大家认为不该做的事最好别做。我说的是实话。道理像说给小孩子听一样简单,其实可怕得很。弄不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头。我没本事,让你受苦受累。但总觉得你有点出格了,小心引火烧身。清和朝子已经二十多岁了,弓子明年毕业,让她工作。你要是干那种事,会毁了自己。”
俊三闭上眼睛,表情沉着宁静。
“两国一带又快放焰火了。谷村喜欢看两国的焰火,可惜他走了。人是死了,两国的焰火照样放。”
“……”
“你还不睡吗?”声音含着男人亲切的诱惑。
俊三果然累了,轻声打着呼噜。敬子睡不着,又爬起来。
在枕边灯的映照下,俊三的脸庞显得稳重深刻。敬子想起在报纸的人生信箱专栏上看到过这样的语言,不禁轻声背诵:“在外危机四伏,在内不得安宁,您失去了希望,您追求着心灵的支柱……”
“最要紧的是自己珍惜自己,支撑您的只有您自己。”
刚才敬子像受到俊三诱惑似的走上二楼。当她听到俊三说“让我抱抱你”的时候,不禁为这从未有过的说法惊愕不已。
“抱吧。”敬子也这样回答。
敬子心里明白上二楼干什么,一边上楼,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田部昭男的身影。她带着罪恶的意识更加狂热地追求满足。
敬子从二楼下来,在内厅里等朝子回来。
朝子在这次南星座的演出中第一次扮演重要角色,心情异常激动,出门的时候说:“我们借新兴宗教团体A.A教团总部的大厅做排练场,从今天起去那儿排练。”
话剧团南星座每年公演两次。公演结束后,主要成员各自参加电影或广播的工作,独力维持生活。
演员里面,有的女演员从十四五岁起十年了还一直当配角,有的结婚做了母亲还舍不得离开舞台,还有来自少女歌剧团的知名演员。朝子认不得全团的人。
朝子通过在广播剧和电视剧中的演出,以及与演员小山的交往,无论是性格、姿势还是服装,都给全剧团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这次吉井导演看中朝子,让她在《欲望号街车》中扮演妹妹的角色,大概就是因为朝子平时装束打扮也像穿着舞台服装一样大胆新奇,言行举止也像舞台动作一样装模作样,才引起导演吉井的注目。
“不是有这部电影吗?”
敬子一说,朝子更扬扬得意。“对了,先看电影,可以做参考。这出戏描写一个名叫布兰奇的精神不正常的中年妇女和缺乏教养的妹妹夫妇之间产生的种种烦恼。我扮演妹妹斯黛拉,扮演布兰奇的是高柳老师……”
朝子把剧团的台柱女演员称为“老师”。
“本来斯黛拉由矢崎叶子扮演,我演楼上的女人,小山演楼上的男人。可是矢崎忙于拍电影,脱不开身,吉井老师就看上我。五月份老下雨,电影的外景拍摄一直拖下来,于是我才有这个机会。这氢弹试验造成雨水多,反给我带来好运气。你说现在这世界怪不怪?”
然而,兴致勃勃的朝子从第一天排练开始,就被折磨得一败涂地,立即失去了信心。她还太嫩,挑不起重要角色的大梁。
扮演布兰奇的高柳虽然不是尖酸刻薄,却很不客气地表示不满:“不要出风头,像你这样业余水平的演技太夸张了,跟整个气氛不协调。”
“叫你不要出风头,不是叫你当木偶。你要跟我配合。”
导演吉井感觉出了自己分配朝子扮演重要角色的责任,在演技指导上格外认真严格。
“看来娇小姐还是演不了这个角色。”他心里着急,“喂,斯黛拉虽然年轻,可已经结婚,而且很快就要做母亲。你再好好想一想。”
朝子一边体会角色一边遵照吉井的指示,以一种祈祷的心情怯生生地紧张表演,结果弄得矫揉造作、笨手笨脚,叫吉井更加焦躁气恼。
朝子是个处女。可这对一个女演员来说毫无价值,反而成为表演中体会角色心理的障碍。
排练结束后,朝子累得精疲力竭、垂头丧气,完全失去了自我。
她走到小山旁边,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演不了,叫别人来替我,不行吗?”
朝子觉得小山非常可以信赖,和在一起喝茶的时候不同,简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舞台上,他虽然不太起眼,但富有个性,演技扎实老练。
小山没有吱声,只是微笑着,也许为了避人耳目。
从山手线电车可以望见A.A教团这座宫殿般的建筑物。
排练结束,已是晚上,大家出了排练场往车站走去。朝子一个人落在后面,有气无力地走着。
小山和大伙儿在前面走着,对朝子头也不回。他尽量不让剧团的人觉察到自己和朝子的亲密交往,平时还把这种秘密当作一种乐趣,今天晚上只好对朝子不理不睬,大概还和大伙儿一起讽刺挖苦朝子的演技。
走到车站前面明亮的街道上,导演停下来,对朝子亲切地说:“吃碗面条吧,去吗?”
朝子摇摇头,一个人离开大家走了。
当她倚在站台的柱子上时,小山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吃面去?”
“那你呢?”
“我还有一场聚会。你应该和大家一起去。吉井气急败坏的时候说话刻薄、不留情面,让人心里不痛快。但跟他去,他就安慰你。”
“安慰管什么用?我不想跟大伙儿在一起,就愿意一个人待着。”
朝子嘴里这么说,却不上进站停在眼前的电车。
“没有人一开始不挨训就会的。导演越是严格要求你,说明对你越热心。新演员第一次上舞台,大家都是冒险。第一场不演下来,就不知道你真正的价值。导演不出场,面对观众的是你自己。你这么一想就会想通的。”
朝子情绪稍微好一点。“小山,你这么晚还有工作吗?”
“今天是朋友聚会,让我去参加。对了,你也去吧,怎么样?”
朝子犹豫不决。“今天晚上要给妹妹做生日,可是现在他们差不多吃完饭了吧。”
“你不是心里烦着吗,这种时候就应该痛痛快快地玩,心情会一下子豁然开朗。这是我的经验。”
小山急匆匆地上了电车,朝子不由自主地跟着进去。
“去哪儿?不会是我不方便出入的场所吧?”朝子问。
“欢迎女性去,就是稍微远一点。万一回不来,我无所谓,你不好办吧?”小山挤挤眼睛,“说是东京,东京大得很呢。到了大东京的边上,我可没有送你回家的出租车费。”
朝子身上也只带着乘电车的钱。
“因为地点偏远,这种聚会经常通宵达旦。在那儿睡也好,什么时候走,各听自便,完全自由。”
小山告诉朝子去大原千吉的儿子的家。朝子久闻其名。大原家上一代是政治家,战前被暗杀;千吉是商界人士,又在电影公司担任要职。他儿子的聚会,朝子感到好奇和诱惑。
“我给家里打个电话,你再带我去,好吗?”
在涩谷站下车转公共汽车的时候,朝子用小卖店的红色电话机给家里打电话,但拨了几遍拨不通——敬子为了让俊三安静休息,把电话话筒摘下来了。
“拨不通。”朝子很为难。
“算了吧。”
“不要紧吧。”
“真的不要紧吗?”小山眉头一皱。
“我都已经二十了,又不是小孩子。”朝子立刻反驳。
“虽然不是小孩子,可一个女孩子……”
“什么女孩子?!在家里谁也不把我看成一个女孩子。”
“不会吧。”
“这一身衣服太寒碜吧?”朝子看着小山的脸色。
“这倒没关系,你总是衣着得体……”
一句话说得朝子浑身轻松地上了公共汽车。
其实,小山自己就穿着脚后跟磨秃了的鞋子。
公共汽车出了繁华的街道,两旁是黑暗的麦田,过了几个朝子听都没听说过的车站,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
汽车一摇晃,朝子就碰到小山身上。她产生一种身在舞台的错觉,仿佛自己是斯黛拉,小山是自己年轻的丈夫斯坦利·科瓦尔斯基。
“不会把我扔在陌生的地方吧?”朝子含情脉脉地说。
“哪能呢。”
在一个荒凉寂寥的交叉路口下了车。路灯周围麋集着小飞虫。朝子的耳边仿佛听见虫子的鸣叫。四周一片寂静。
走过一道小桥,传来舞曲的音乐声。
一栋黑乎乎的很气派的洋房明亮的窗户出现在眼前。
“真大呀!”朝子一声感叹,贴近小山。小山拉着她的手腕走进院子。
整个院子盛开着黄色的菊花,高高的向日葵、美人蕉迎风婆娑摇曳。
窗前晃过几对舞伴的身影。
常春藤缠绕的门廊连着通往二楼的石阶,显得昏暗宁静。抬头看去,灯光映照下的花边窗帘精美漂亮。
“这个家真够气派的。”朝子又说一遍,“参加聚会的人都互相认识吧?”
“不一定,有时候大多数不认识。但是这儿的主人非常欢迎新人参加,尤其是女性。”
小山在门口的踩垫上把鞋底的泥土蹭掉,然后手摁着朝子的后背,略一使劲,进了房间。
大厅里有五六对舞伴在跳舞。小山从边上走到主人夫妇跟前,简单地把朝子介绍给他们。
穿着白色衣服的长脸夫人对朝子说:“从老远来,欢迎欢迎。”
主人大原像评估陌生女客似的看着朝子。朝子一扭头,他不动声色地指着近处的一张椅子,说声“请坐”,然后开始和小山聊起与朝子无关的话题。
朝子静静地观察四周。还有一对外国人,对面有四五个小姐正围着聊天,没有一个相貌出众。
换唱片的时候,跳舞暂停。人群中一个艳服华丽的姑娘格外活跃,她的年龄跟朝子相仿。
“小山,你怎么来晚了?”姑娘热情地把手搭在小山的肩膀上。
她穿一身素底红色水珠花纹小礼服,活泼可爱,红珠耳环轻轻摇动,脚上的鞋子也是红色的,短头发,脖颈的肌肤晶莹如雪,裸露的肩膀和胸部充满青春活力。
小山和这个姿色艳丽的姑娘跳舞。不知什么时候,朝子面前已经摆上了一杯金菲士。
“好像在哪儿见过。”朝子用嘴唇触碰杯口,几次盯着姑娘的侧面,认出来她是现在最叫座的电影新秀加濑绫子。
舞曲是伤感的布鲁斯,当小山和绫子从朝子旁边经过时,朝子听见绫子甜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真、的、吗?”接着是小山明确的回答:“绝对真的。”
一曲终了,小山看着朝子,但主人大原彬彬有礼地邀请朝子:“能赏光吗?”
高大肥胖的大原舞技娴熟老练,纤细苗条的朝子像被他裹着一样轻松舒畅地流动。
朝子在优美的舞曲旋律中旋转,全身陶醉,手脚倦怠乏力。
“白木小姐,”大原把刚刚介绍的朝子的姓“白井”误记为“白木”,“不想演电影吗?”
“嗯,我不想演电影。”朝子的脑袋在大原的肩膀上,她拘谨地说。
这个人一听说朝子是演员,以为一定就是电影演员。
而且朝子正在生加濑绫子的气,那张像糖点心一样俗不可耐的嘴脸、那双秋波流眄的早熟风骚的眼睛,没有一样看得顺眼。
“那你只在电视剧和广播剧中演出吗?太可惜了。”
“这次还参加舞台演出,剧名叫《欲望号街车》,正在排练。”
“这样的电车还真想坐一坐。”
朝子知道通过他可以打进电影圈,但对绫子的反感和对话剧的热情,使她摆出一副对电影不屑一顾的表情。
朝子还跟其他不认识的男人跳了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以后,觉得着急不安、心烦意乱,身心十分疲劳,口干舌燥。她喝着金菲士,这种酒口感不错。
好容易把小山抓到手,当两人在大厅的地板上滑动的时候,朝子忽然觉得头晕脑涨般的迷醉。
“你跟那个电影新秀还挺亲热的嘛。”
“没有。跟你差不多。”
“你别拿她跟我比。”
“并没有说你们一样啊。”
“反正别拿她跟我比。”
“不讲理。”
“我不该来。”朝子被《欲望号街车》排练不顺利折磨的神经又受到酒精的刺激,拧曲起来。
“那些小姐们正说我的坏话呢。”朝子狠狠地瞪着大厅那头。
“别乱猜疑。”
“我刚才听见她用轻蔑的口吻说我是什么演戏的。”
朝子觉得不时钻进耳朵里的只言片语,就是全屋子的人对她这个新客人充满好奇和敌意的声音。她的耳朵深处还残留着导演吉井和主演高柳唠唠叨叨埋怨责备的声音。
舞曲一结束,朝子就想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一坐,平静一下心情。但小山一松手,她的身体失去平衡,轻飘飘悬在空中一样。她从心窝到肩膀十分难受,直想呕吐,脚下蹒跚摇晃。
“小山,你的朋友脸色苍白啊。”又是那个讨厌的绫子的声音。
“啊!小心点!喝多了。”是小山的声音。
对着满座初次见面的人,小山居然直言不讳,太不顾情面了。
朝子羞愧得几乎颤抖。
“有没有药和水……”又是小山慌张的声音。
这时,一股香水的味道像雾一样荡漾飘溢。
“在我房间的床上……”朝子听见柔声的低语,眼睛一阵发花。
小山的胳膊搂着她的身体,伸进腰下,把她整个儿抱起来。她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朝子闭着眼睛,觉得经过了非常远的距离。
当她被放在床上的时候,脸颊上感觉到急促温热的呼吸。接着又喝了什么药。
小山温柔地擦干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轻声说道:“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准备出去。
“别走……”朝子吐出哀求般的声音。
“愿意让我在你身边吗?”
朝子点点头,泪水汪汪。
平时冷若冰霜、清高不凡的朝子,却像幼小的孩子一样全身娇柔地渴望着安慰。
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就躺在别人的床上,尽管是喝醉了,但和一个男人这样单独在一起,别人会怎么想?
心态失常的朝子早已把这种担心与羞耻忘到九霄云外。她迷途女孩般的哀怜使小山神魂颠倒。
“对不起,我……”
“我不该叫你来。你累了,而且连续排练,什么东西也没吃,空肚子喝金菲士……想吐就吐出来吧……”
朝子的裙子像一朵群青色的牵牛花绽放在白色的床罩上。洁白的大领子和袖口、紧束细腰的皮带。她的眼睛又涌出晶莹的泪珠。
“没出息……”
小山坐在床上,解开她的皮带和胸前的子母扣。
“这样睡一会儿。”
“……”
“睡一会儿就会好的。”
“不会好。”
“不困吗?”
“你到下面去吧。你不是想跟加濑绫子跳舞吗?”
“傻话。”
小山的胳膊像压着朝子的胸脯一样抱着她。紧接着,温暖的柔和潮湿的嘴唇粗野地吮吸着朝子的嘴唇。她半推半就,立刻紧紧搂着小山的脖颈。
“等、等一等……窗户……”
“窗户?”
朝子从敞开的窗户望见雨云密布的夜空,但眼睛马上被遮住了。
她的身体感受到切肤的震撼,如同被瀑布冲击一样体验着爱情的激烈爆发。
只要这样在一起,一只脚即将掉进深渊的恐惧就会烟消云散。